更新时间:2022-12-29 12:20作者:创始人
人间佛教与社会运动——一个当代台湾佛教史的考察
释传法法师
研究动机
台湾自从解严之后,社会面临空前的变局,一党独大之政治体制崩解,民主的步调异常快速,热烈参与政治成为一种“全民运动”,社会运动也非常蓬勃,种种新制度、新思潮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各种人民团体纷纷结社成立,群策群力为某种理念的宣扬、或当前体制的改善、或为己群维护权益、或为弱势争取正义。在这波社会参与之时代潮流当中,佛教也并没有缺席,而且也交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成为当代台湾佛教相当独特的现象。
“社会运动”,在保守的佛教界中,是饶富争议的议题。虽然若干佛学研究者曾有提及,但都是零散的片段,整体性的相关研究至今付之阙如,这是相当可惋惜的。少数具有问题意识的论文,或以学理的探究为重点,或以某一实践范例为主体,或焦点放在不具争议性的社会关怀之上。换言之,至今佛教界尚未有把 “佛教社会运动”,尝试当作一个严肃课题来作整体研究的。
台湾佛教界开始积极参与台湾社会运动,是迟至政府宣布解严(一九八七)以后,所以不论从时序来看,或从现实发展的脉络来看,当代台湾佛教社会运动的兴起,应视为是受到台湾整体社会环境重大变革的影响,和各种其他社会运动正风起云涌、相互激荡后,所衍生的宗教生态新变革与宗教事务再调整的一环。
换言之,台湾佛教社会运动的兴起背景,在本质上,是稍后于其他类型的各种社会运动,并受其影响的;但仍可视为整体台湾当代社会面临各种新变局、新挑战之后,亦蔓延到原本稍嫌保守的台湾传统佛教界,并因而在短期内也随之产生相对的思想回应(人间佛教思想的重新提出)和集体行动回应(台湾佛教社会运动的逐渐出现和展开)。
亦即,既然当代台湾佛教社会运动的兴起,是与当代台湾社会风起云涌的各种社会运动有密切关联,因此,有必要先了解在此之前其他当代台湾社会运动兴起的历史背景与发展状况。同时,也可藉此了解:在面临外在大环境的剧烈变革与重大冲击之下,到底台湾传统的佛教界要如何调整其相对保守的心态与缓慢步伐?或如何化被动为主动地,做出其本身对外在环境的挑战应有的回应?
所以在本文中,我们将先介绍这些思想和行动上曾催生当代台湾佛教社会运动的重要因素,然后再就台湾佛教界本身所受的冲击和回应提出一些初步的说明。
当代台湾佛教社会运动兴起之背景
台湾社会运动的出现,虽不是政府实施解严的结果,但是政治结构的变迁,仍是催生社会运动最重要的因素,所以有必要先了解政治解严所带来的各种影响。
自从解严以后,许多政治禁忌解除,开放“党禁”和“报禁”,一连串政治改革的措施,基本上对于社会运动提供了极大的空间与容忍,塑造了较有利于社会运动的环境,使得长期以来潜存在既有政治秩序之下的结构性问题得以浮上台面。
台湾社会运动的兴起,与政治力的解除虽有密切关系,但是民国七十年代台湾经济的突飞猛进,则进一步提供了社会变迁的基础,为社会运动提供必要的条件。在此时期,由于经济力的提升,促使中产阶级的崛起和教育的普及,愈来愈多具有新知识与新观念的知识分子,勇于对社会的不公平现象表达不满,并提出严厉的批判,对社会运动起了重大的促进作用。
台湾社会运动的起步颇为艰辛,其出现可追溯自民国七十年代初期,在这段早期内所发生的社会运动,主要是属于政治反对运动(或说是民主运动),基本上是对威权体制的一种反弹,要求政府修改政策、放松对社会的管制。在这段被称之为“白色恐怖”的时期里,有许多知识分子纷纷站出来与威权体制对抗,并要求全面的政治改革。由于他们所起的带头作用,其他攸关民生的社会运动也开始酝酿。到了民国七十六年戒严令一解除,积蕴已久的庞大民间力量宛如洪水出闸,抗争运动顿时风起云涌。
民国七十年至民国八十年的十年当中,是台湾社会运动发展的黄金年代,也是台湾从“政府主权至上”转型为“公民社会”的重要阶段。有些人以为台湾社会运动的出现,是政府实施解严的结果,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推论,也不符合历史事实。应该是说,七十年代早期的政治反对运动,引导了农民、妇女、消费者、劳工等相继投入社会问题的改造;尔后发生在民国六十九年至七十六年间的社会运动,也促成了政治解严和民主化的诞生;相对地,政治控制力的松绑,也加速了社会运动的动员和成形,进一步促使国民党不得不对愈来愈高涨的改革声浪采取妥协,以避免人民强烈的反弹。
论到社会运动的操作方式,早期是以著述立说表达立场,后来进一步提升到具体的行动,如举办演讲、研讨会、协调会、陈情、请愿、检举、围堵、抗议。后来各式各样的施压途径开始成形,如记者会、公听会、游说、联署、游行、释宪,力促政府拟定较妥善的政策与措施。
综观当代台湾的社会运动,基本上,大部分都不具有政治意识型态的色彩,而是在与生活攸关的议题上向公权机构挑战,朝向他们认为比较合理公平的方向去谋改善。社会运动,乃是作为弱势群体要求权益的补偿和救济的手段,它是改变社会结构的催化剂,也是达到社会公平化、合理化的途径之一,也是许多具有理想性的社会清流实践生命理想的场域。
以上,简略地说明了台湾当代社会运动兴起之背景,然而,这些大环境的剧烈变动,又与佛教有何关系?传统的佛教界究竟如何调整来因应大环境的剧烈变革与重大冲击?又有哪些被动或主动的挑战与回应?
人间佛教思想的再提出与流行
光复后影响台湾佛教最深的,就是政治上长达三十八年戒严体制的存在。在戒严时期,大多数的集会和游行的权利横遭冻结,言论、出版、结社的自由备受限制,由于政治的威权无孔不入,再加上中国自古以来“以政御教”的政治挂帅文化,长期薰染下来,僧尼不自觉中居于谦卑附庸的地位,也已经理所当然认为不应该涉入政治。
到了民国七十六年解严之后,由于“人民团体组织”和“集会游行法”的订定,使得佛教团体迅速朝向“多元化”发展,意识型态不同的新兴教派相继出现。由昭慧法师主导的中佛会“护教组”,也在解严翌年成立。由于法律的修订,让各个团体能够在平等的基础上各显神通,如今,国际佛光会、中华佛寺协会、慈济功德会,在组织规模或会员人数方面,都远远超过中国佛教会。
但是整体而言,由于长期以来对于政治依附或疏离的惯性使然,佛教界对于日趋频繁的社会运动和政治反对运动,也因为缺乏正确的了解或莫名的偏见,而采取疏离和批判的态度。然而,随着社会的巨大变化,佛教徒也逐渐出现较具自主性、本土性的政治表态,探讨台湾佛教与政治互动关系的论文也纷纷出现。
在具体的行动上,台湾佛教逐渐出现和展开的社会运动,起初是由于来自当代各种新变局、新挑战的刺激,其后亦由于为了因应社会对宗教的或隐或显的新期许及新要求,才促使传统佛教界适时做出反省与调整。
但是回顾当时的台湾佛教界,是以西方净土的追求为终极理想的保守派为思想主流,表现在宗教伦理方面,则倾向于传统的放生和惜福,表现在政治伦理方面,则以“中立超然”为美德。这样的保守态度,根本无法因应外在大环境的剧烈变革与重大冲击,因此,重新建构一套能“契理又契机”(既契法义又契时代机宜)的思想蓝图,成为一件佛教界在短时内亟需解决的课题。
而印顺导师早年所提倡的人间佛教思想,虽长期未被佛教界重视,但,由于相对时空的环境已发生剧烈的转变,其思想的精义亦随之逐渐出现了新的知音,以及开始有了较多的追随者,于是就在上述这样──外在刺激与内在需求──的双重因素之下,此一人间佛教思想重新被提出来,并很快地蔚为当代台湾佛教界的主流思想。
虽然人间佛教思潮早在民国初年即已出现,但是要广为台湾社会熟悉和接受,还是在七十年代以后的事。它的日渐普遍与发扬,与台湾社会的巨大变化以及佛教界的自我调整有关,成为当代台湾佛教展开“契理契机”的思想与行动建设的活水源头。
如是,在人间佛教思潮的影响之下,佛教界也相继有“幸福人生讲座”、“预约人间净土”、“心灵净化运动”、“关怀社会净化人心”、“佛法满人间”、“心灵环保”、“尊重生命”以及“环保礼仪”等等新伦理观的推动,一方面提供了社会所需要的伦理建构与规范整合,一方面也尝试将佛教传统伦理与现代社会相结合,将佛教伦理作了新的诠释。
在民国七十九年元月召开的第一届中华国际佛学会议,就是以“佛教伦理与现代社会”为主题,中文组论文并已结集成《从传统到现代——佛教伦理与现代社会》出版(东大,民80)。于民国七十八年创刊的“佛教新闻周刊”,更是大量报导相关专题,其中,因应台湾社会环保意识的觉醒,抗议环境污染的社会运动频繁,有关佛教义理与环保理念的结合,成为佛教学者关心的重要议题。
受到此时代思潮影响的,例如慈济证严、佛光星云、法鼓圣严等诸山领导人,皆先后高举“人间佛教”、“人间净土”、“人生佛教”、“心灵改革”的旗帜,以现代的基金会模式兴办成为主流,逐渐发展成国际性、世界性的超级佛教组织。对于在台湾社会已成为主流的“生态环保”与“政治革新”运动,纷纷予以响应,充分展现现代佛教也具备了补救社会弊病的社会功能。其中的重要人物有传道法师及昭慧法师,后者所发起的“动物保护运动”,甚至领导了当代台湾社会运动的发展方向。
正如邱敏捷所言,当代台湾的“佛教团体立本于菩萨‘严土熟生’的本怀,以及印顺人间佛教思想的启发,纷纷有感而发、不约而同地从过去‘出世者’的身份,摇身蜕变成倡导环保意识、推动保育工作的‘前卫派’。”
当代台湾佛教的社会运动的理论基础
就在印顺导师的人间佛教思想影响之下,当代台湾佛教开始盛行“人间佛教运动”。佛教界开始将对“西方”的关爱眼神投向此间,着重此时、此地、此人的关怀与净化,展开种种包括文化、教育、慈善、医疗、环保等等社会公益事业。更有部分佛弟子省觉到佛教界传统见解之流弊,也开始直接投身于环境保护、动物保护等等社会运动,积极介入公共领域影响政府政策,不但紧紧扣合社会脉动,更洞烛时代机先,对于教内或教外都曾经起着振聋发聩、振衰起弊的作用,以迄于今。
虽然不见得所有的佛教社会运动都与印顺导师有关,但是无疑都曾受到印顺导师人间佛教思想直接或间接的启发。换言之,台湾传统的佛教界在调整步伐回应时代的同时(或稍早),在思想上就出现了相对应的调整。
影响当代台湾佛教极为深远的印顺导师人间佛教思想,并非是当代台湾佛教的产物,而是早在民国三十年代即已建构完成。其渊源自太虚大师“人生佛教”,但是此处必须强调的是:(一)印顺导师对于人生佛教,并不是“照着讲”而已,而是“批判性地继承”后再有所创新的。(二)印顺导师的人间佛教,从思想的拟定到重新被当代台湾佛教所提倡,其间实际上曾出现四十年以上的传播潜伏期。
在这段传播的潜伏期间,佛教界对于印顺导师的思想多所排斥,也没有真正理解他思想的知音,此一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异,甚至让导师一度自嘲是“冰雪大地撒种的痴汉”。
然而,进入七十年代以后,整个台湾社会环境已出现巨大的改变,而整个佛教界也由于面临外在社会对于佛教社会功能的质疑,必须有所回应,于是才逐渐感觉到原先居主流地位的中国传统佛教理论与现况之间其实存在着重大差距与断裂,然后才又重新回头掘发出早已存在但一直未被重视和发扬的“人间佛教”思想,来作为台湾佛教界当代入世关怀的理论基础。从此,人间佛教在台湾才逐渐流行成为一种风气。
但在此一台湾当代人间佛教的思想潮流中,另一以继承太虚大师人生佛教思想为号召的潮流,亦不可忽视。例如,当代台湾佛教四大道场之一的高雄佛光山寺,以星云大师为首,基本上即是以弘扬太虚大师的人生佛教理想为事业目标的。也因此,台湾佛教史学家江灿腾教授即因此判定此一“人间佛教思想”,虽亦是台湾重要的“人间佛教思想”之一,但在本质上是源自在大陆时期的太虚大师的“人生佛教”思想,故应归类为“无批判性的继承”;反之,印顺导师的“人间佛教”思想,与太虚大师之间的思想关系,如本文之前所述,其实是“批判性的继承”。
其实,改革佛教以适应时代,原本也就是太虚大师当年所关心的重点。而当年太虚大师之所以提出人生佛教,就是因为意识到民国初年以后民主时代的来临,以及佛教内忧外患交煎的教运危机之下,而认为复兴佛教的唯一途径,唯有佛教扫除出世传统的旧习、关怀现世社会,展开对于新环境与新时代的适应,方能挽救教运颓势。
太虚大师的人生佛教,不但是思想体系的建构,更提出一套改革佛教的具体方案。对内,大师提出教理、教制与教产三大革命的主张;对外,则援引了许多时事新知、社会主义思潮,主张佛教应将关怀的视野扩及于全世界的人类社会,反映出他对佛教不但要顺应时代、改造世界,更要进一步领导时代的深刻期许。其激进的革命主张与融贯世学的新作风,令守旧长老闻太虚二字就头痛三日,但却开创了近代佛教现代化的先机。
太虚大师生平积极于佛教改革、社会革命的新潮作风,不论在当时还是今日,都是相当突出的。故就此来说,我们可以理解为:既然政治兴革攸关社会国家的前途,也攸关佛教的发展,所以当代台湾的他的追随者,因体悟大师的时代精神,而涉入台湾的政治或社会运动,亦当为理所当然之举。
相对于台湾其他“唯心论”倾向之“人间佛教”提倡者的保守,印顺导师的“人间佛教”思想则有所不同。在《净土与禅》一书中,导师即指出:人间净土不是偏于唯心自证的“唯心净土”,因依他所见,“人间净土”不但是“众生界的净化”,还要包括“自然界的净化”。换言之,印顺导师的人间净土是:(一)立足于缘起论而非唯心论,这不但是慈悲的根源,也是革新世界、净化人间的唯一工具。(二)事理兼重的,自心的净化必须配合以众生的救拔、环境的改善,这因为心境、物我、自他都是密切相关的。对于人菩萨行,导师又提醒两个要点:(一)是真理相感召之下共愿同行者的共同努力,集体比个人的力量更为强大;(二)要有菩提愿、真空见、大悲心,不离世间、净化世间而成正觉。
我们可以如此理解:印顺导师立本于“缘起论”的人间佛教思想,强调共愿同行的人间菩萨,以群体的力量,去进行环境——包括自然环境与人为制度的改善与净化,实践自利利他的菩萨大业。为当代台湾佛教的社会运动,建立了内在的理论基础。
导师曾说:“正面的去从事经济政治等活动,并不妨碍自己的清净解脱。”“政治、经济等,在吻合佛教的思想体系下,何尝不是佛法?因为它(按:大乘佛教)主张世间法即是出世法的原故。”可见对于佛教徒涉入、参与政治经济等活动,印顺导师倾向于赞同的态度。但是僧伽是否适宜参与政治?导师的看法是不如在家居士行之更为恰当,更遑论僧伽干治或组党了。
既然政治的良窳攸关苍生疾苦,而宗教师又确实不适宜直接参与政治选举、分享政治权柄,那么,宗教师可以什么方式来关怀政治、革新政治呢?社会运动于是就呼之欲出了。因为,透过社会运动的操作,宗教师可以“在野”的身份监督政府,不作任何政党的附庸,不涉入政治权力的斗争,超然于各政党之外,而达到改造社会、济世利生的目的。
结语
由以上论述可知,无论是太虚大师还是印顺导师,都企图打破过去一般惯性的思考与行动模式,对于社会政治的参与可说态度相当积极投入,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也并不反对采取激烈的政治革命。两位大师的思想,都可以作为当今台湾佛教社会运动的理论基础。
但是由于太虚大师人生佛教的继承者,对他的改革精神与理想未能全然掌握。至于印顺导师,由于孱弱的身躯与较无开创事业的雄心,比较看不到他从事改革的实际事行,但是受到其思想的振奋鼓舞,佛弟子纷纷从旧传统的思想包袱以及种种似是而非的文化偏见中摆脱出来,展开对于当代台湾社会思潮的行动回应——社会运动。
就如前所叙述的,在七、八十年代,台湾社会产生了不少的社会问题,有相当多的社会清流,或基于对受迫弱势的同情与正义感,或基于对环境问题的危机意识,还有对于社会问题的根源性理解,纷纷投入不一定与个己利害相关的社会运动。他们是战后台湾的新兴知识阶级,也是社会的菁英,对于宗教淑事化萌的功能,有着不同以往的期待与批判。在这股洪流当中,基督教更早在解严之前,就参与了台湾的民主运动,对当代台湾政治社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与牺牲。而佛教呢?
于是,就在这“不忍圣教衰、不忍众生苦”的情意驱策下,佛教僧侣也相继投入这“人间佛教的试炼场”——社会运动,虽然在时间上落后了许多,但是就“事功”而言却不落人后:
(一)“引导型”社会运动:由佛教所创发的社运议题,比响应型社会运动更具有佛教“契理”的内涵,而能够发挥与一般社运不同的社会功能,“由内而外”地影响及于外界,甚至引导社会民众的响应与参与,对于弱势生命的救护与扭转众生之共业,产生深远的影响。
这部分包括:1.对外的社会改革,包括“护生”运动——基于众生平等之信念,提倡动物权与动物福利的动物保护运动;“护教”运动——改革或抵制社会对于佛教的偏见与伤害,如思凡事件、护观音运动,或者为佛教争取与其他宗教对等的待遇,如佛诞放假运动;以及反赌博合法化运动等等。2.对内的佛教改革——佛教两性平权运动,提倡废除八敬法。
(二)“响应型”社会运动:社运的议题乃由外界所发起,影响及于佛教界而亦起而响应的社会运动,例如环保运动、反核运动、净化选风运动、援救马晓滨事件。
由于篇幅所限,当代台湾佛教的社会运动其内容细节、影响力,在此无法详述,就留待笔者的硕士论文再予以细说分明了。
90.11.27. 于关怀生命协会
德宝法师:如何处理禅修时的分心文/德宝法师 香海文化推荐
就这样,你坐在那里禅修得很好,你的身体完全不动,你的心也十分平静,你正畅顺地随着呼吸的气流在进、出、进、出……平静,安祥,而又集中,一切都很完美。然后,突然间,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在心中跳了出来:“我真的想吃蛋筒雪糕!”显然,那是一个分心,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你注意到分心了,于是把自己拉回到呼吸上,回到畅顺的流动,进、出、进、出……。然后另一念头又出现:“我付煤气费了吗?”那是另一个分心,你留意到它,又把自己拉回到呼吸之上,进、出、进、出……。“那新的科幻影片上映了,也许星期二晚我可以去看,不!星期二不行,星期三要做的事太多了,还是星期四去较好……。”又是另一个分心,你又再把自己拉回到呼吸之上,可是,你未能做到,因为有一微小的声音在脑中说话:“噢!我的背正痛得要命。”这样的念头不断出现,一个分心接着一个分心,好像没完没了的。
多么困扰啊!然而,事实的确如是,这些分心实是要关注的重点,关键是要学习处理这些分心,学习觉察它们而又不会受其所困,这就是我们坐在这里的主要目的。当然,心意漂荡是令人不快的,然而,这是心的运作常态,不可把它当作敌人,它不过是朴素的事实而已。如果你想改变什么,首先要做的,就是看清楚它本身的实际活动情况。
当你第一次坐下来把心意集中于气息时,你会因心意那么难以置信的忙乱而大吃一惊。它时而跳跃、时而踌躇、时而转向、又时而反抗,它不断循环地追逐自己,它喋喋不休,它思索,它亦会幻想和发白日梦。不要为这些现象而心烦意乱,那都是自然的事。当你的心离开禅修目标时,只须留意地观察着这个分心即可。
将注意力暂时移到分心上面
当我们提到内观禅里的分心时,我们是指任何令你的注意力离开气息(禅修的主要目标)之出神事件。这里要为你提出禅修的一条重要而新的准则:当任何强大的心态生起,令你偏离禅修目标时,可暂时把注意力转到分心上去,让分心成为你的暂时禅修目标。请留意“暂时”这个字眼,它很重要。我们不是要你在中途改弦易辙,也不是要你在每三秒钟左右就转换新的禅修目标,呼吸永远是你的主要禅修目标。你把注意力转到分心上所逗留的时间,只须足够令你注意到它的某些特点即可,那些特点包括:它是什么?它有多强?它持续了多久?当你已默然回答了这些问题时,实已检视分心完毕,然后让注意力回到气息上来。这里请再一次留意“默然(Wordless)”这个有用的运作字眼。这些问题不是为了引发更多的内心喋喋不休(Mental Chatter),那会把你导致错误方向,引来更多的思想;我们只想你离开思想,回到直接、默然、与非概念性的呼吸体验上去。这些问题设计是要让你解除分心的束缚,洞察它的本性,而不是要你更深地受其所困。它们让你察觉到什么事情令你分心了,以及帮你脱离它,全部皆在一个步骤中完成。
对治分心的三个善巧问答
问题来了:当分心或任何心态在心中生起时,它是在“无意识”中开始的,片刻之后,它才会浮现在意识心中。此瞬间的时差是很重要的,因为它让执取有充足的时间发生。执取可在瞬间生起,而它是在“无意识”中开始的,因此,待执取浮升至能认知它的意识心时,
我们已被锁在它的上面了,既然受其所困,也就自然随着那过程单纯地继续下去,而继续观看分心时,我们亦会对分心的执取越来越加深。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肯定是在思考着那个分心的念头,而非单纯地在观看着它了。整件事在一瞬间发生!这提醒了我们一个问题:在我们开始觉察到一个分心时,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已经被它缠住了。
要善巧地对治这一特殊病症,可试用我们的三个问题:“它是什么?”“它有多强?”以及“它持续了多久?”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弄清楚那个分心的性质,要这么做,我们就要与它分离,意识上后退一步,脱离它,然后客观地观察着它。为了使它成为一个观察对象,我们必须停止想那个念头、停止感受那个感觉,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保持中立、客观、无执的留意觉察练习。对分心的执取就这样被打断,而我们又可专注了。这时,专注可平滑地回到原来的目标上来,而我们又可回到呼吸上了。
不要为分心自责,谁不会分心?
当你开始练习这技巧时,难免要依靠文字,你要用文字发问、用文字作答,虽然字句不长,你仍需依靠它一段时间。一旦内心习惯之后,你只须察觉到那个分心,察觉到它的性质,然后回到呼吸上来,那完全是一个非概念性的过程,且异常快速。分心本身可以是任何事情:一个声音、感觉、情绪、幻想等,几乎什么都可以。无论它是什么,都不要去压抑它,也不要去赶走它,无需这样做,只须以单纯的注意力专心地观察着它即可,无言地仔细观察着那个分心,它自会完全消失,而你的注意力又可轻松地回到呼吸上来。也不要为了分心而自责,分心乃自然之事,它们总会自来自去。
虽然这是圣者之言,你还是会自责的,那亦是自然之事,就把自责的过程作为一个分心来观察,然后回到呼吸上去吧!
要知事件的次序为:呼吸,呼吸,分心之念生起了,因分心而受挫之念出现了,你因分心而开始自责,你察觉到自责之念,你回到呼吸上来,呼吸,呼吸。如果你做得正确,那真的是一个很自然畅顺的循环。当然,其中的要诀是忍耐。如果你能学会观察这些分心,而又不会被它们缠住,那就轻易不过了。你只悄然滑过分心,你的注意力很轻易地又回到呼吸上来。当然,同样的分心可能会在片刻之后又冒出来,若是的话,只须再度专心地观察着它即可。如果你在处理一个顽固的惯性思想模式,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多时,甚至经年累月。不要气馁心烦,这亦是自然之事,只须察觉那个分心,然后回到呼吸上去即可。不要与这些分心之念搏斗,不要紧张或挣扎,那是徒劳无功的,你用在抗拒的每一分精力(能量),只会进到思想情结之中,令它们更加强大。因此,不可试图强迫思想离开你的心意,你是无法获胜的。只须专心地观察着那个分心,它最后自会离开。很奇怪,你越能单纯地注意那些分心,它们就会变得越来越弱。如果能够经常长时间地、单纯地注意着它们,久而久之,它们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与之搏斗,只会增强它们的力量,能超然、客观地观看着它们,它们自会凋谢。
让觉知助你一臂之力
觉知具有破解分心的功能,就好像军火专家有拆掉炸弹雷管的能力一样。轻微的分心只须一瞥即可化解,以觉知默照,它们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根深柢固的惯性思想模式,则须不计时间多少,坚持重复不断的恒常专注始能破解。实际上,分心是纸老虎而已,它们本身是没有什么力量的,它们必须经常被喂养,否则就会死去。如果你拒绝以自己的恐惧、贪、瞋等喂养它们,它们就会奄奄一息。
觉知是禅修的一个重要部分,它是你要奋力培育发展的一个基本东西。因此,实际上是不必去与分心对抗的,关键是要觉知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去控制它们。记住,定力只是一件工具,其重要性仅次于单纯的注意。从觉知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没有所谓分心,心里生起的任何现象都只是另一个培育觉知的机会而已。记住!呼吸只是一个任意选择出来的禅修对象(焦点),被用作为注意的主要或基本对象,而分心则是注意的次要对象,它们与呼吸一样,都是现实的一个部分。作为注意的对象,是什么东西实在分别很微,你可以注意呼吸,也可以注意分心;你可以注意到自心静止的事实,亦可以注意到定力强的事实;你可以注意到定力散失,也可以注意到自心一团糟的事实。所有这些都是觉知活动,只要维持此觉知活动,定力自会随之而来。
禅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禅修目的,不是为了要把心意永无间断地集中于呼吸之上,这目标本身是无法达致解脱的。禅修目的,不是为了要达到一完美无缺的静止、安祥心态,虽然那境界甚为可爱,它本身是无法令人解脱的。禅修目的,是为了达致无间断的留意觉察力(念力、静观力),(完美的)留意觉察力,亦只有(完美的)留意觉察力才可以令人开悟、解脱。
五种盖障
分心会以各种大小、形状和风格等不同形态出现,佛教论师把它们分门别类,其中一种被称为“盖障(Hindrances)”。它们被称为“盖障”,是因为它们障碍你在禅修中要培育发展的“止”与“观”。请留意一下这个用语,“盖障”这个词包含一种贬意,事实上,那些心态也是我们想根除的。不过,那并非意味我们要去压抑、回避或谴责它们。
让我们以“贪”为例,我们不欲延长在心内生起的任何贪念,因为延续贪念会导致束缚与悲痛。这不是说在觉察到它出现时,就要把它抛出心外,我们只是不鼓励它逗留,以不迎不拒的态度,让它自来自去。当贪念刚刚被觉察到时,心是不会对它起价值判断的,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它的生起。由头到尾,整个贪念的动态,都应只是用此方式来观看即可。我们一点儿也不去帮助它、阻碍它、或是干扰它,让它逗留多久就多久,我们只是在它的逗留时间内去尽量认识它:默察贪念在做些什么,默察它怎样打扰我们和怎样困扰他人,我们默察它是怎样令我们一直无法称心如意。从这些第一手经验,我们深心确知依从贪欲生活是不善巧的,而这种领悟(认知)是绝非理论性的。
对于所有“盖障”的处理方式都是一样的,在这里让我们仔细地逐一检视。
贪盖障
假设在禅修中,你因美好的感受而分心,那可能是一念令人愉快的幻想、自豪或自尊自大的感受,可能是一念慈爱的感受,亦可能是禅修时生起的身体轻安感受。无论它是什么,紧接而来的将是贪念,也就是欲得到任何你正想着的东西之贪念,或是欲延长正感受着的美好体验之想法。无论其性质为何,你都应用下述方式来处理贪念:在贪念或感受生起的当下就要觉察到它,将伴随而来的贪念区分开来觉察,留意一下它的确实范围和程度,留意它会持续多久,以及留意它最后会在何时消失,如是地完成之后,将你的注意力带回到呼吸上来。
瞋盖障
假设在禅修中,你因负面的感受而分心,那可能是令人恐惧或困扰的东西,也可能内疚不安、情绪低落、或是身体痛苦,无论那心念或感觉的实质为何,你发觉自己已在抗拒或压抑它,也即是想避开它、抵抗它、或是否定它。这里的处理方式基本上是一样的:在心念或感觉生起的当下就要觉察到它,留意伴随而来的抗拒心念,估量一下它的范围与程度,看看它会持续多久,以及何时消失,然后将注意力带回到呼吸上来。
昏沉盖障
昏沉以不同的等级与强度出现,由轻微的昏昏欲睡至完全呆滞、迟钝皆有。我们在这里说的是心理状态,而非生理状态。心理上的睏倦与身体上的疲劳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而在佛教论典的分类中,它属于生理上的感受。心理上的昏沉较接近厌恶(瞋),因为那正是心意为了逃避不适意感受所耍的一种聪明小手段。昏沉有点像心理功能的关闭、或是感官与认知功能的迟钝化,它假装昏昏欲睡来迫使自己愚笨。
处理昏沉是棘手的,因为它的存在会直接违反觉知的运作。昏沉几乎是觉知的相反现象,然而,觉知亦是对治此障碍的良策,而处理方法也是相同的。当昏沉现象出现时就要立即觉察到它,觉察到它的范围和程度,觉察到它的出现、持续多久与消失。这里要特别留神的地方是,你要在它刚萌芽时就要立即猛然地觉察到它,这是至关重要的。如果错失第一个时机,它的高速发展很快就会压倒觉知的力量。当昏沉胜过觉知力时,心就会沉下来,甚至熟睡起来。
掉举(散乱)盖障
忧虑与不安心态是内心的掉举表现,你的心一直在四周飞奔不停,不愿在任何一件事上安顿下来,你可能在一些事上重复不已。就算此时此地的你,不安的感觉仍占内心的主要地位。心不愿在任何地方安顿下来,它不停在四周跳动。这情况的对治还是同样的基本程序。不安给意识一种特定的感觉,你可称之为味道或质地(Flavoror Texture),无论你叫它做什么,那不安之感在当时是会呈现出一些可被定义的特质的。寻找它,一旦你发现它后,就要注意它的剩余程度,注意它的生起,注意它的持续时间,以及注意它何时消逝,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呼吸上来。
疑盖障
在意识上,疑有其本身的独特感觉,巴利藏经把它描述得很好: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从沙漠中瞎闯而出,来到一处没有任何标示的十字路口,他应走哪一条路?由于无法解答,他只有站在那里踌躇、摇摆不定。在禅修之中,类似以下方式的内心对话会出现:“我为了什么要这样地坐着?我这样做究竟真的得到什么没有?噢!当然有,这对我是好的,书是这么说的。不!那是疯狂做法,简直浪费时间。不!我不会放弃,我说过要做就一定要去做。又或者我只是顽固、执着?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要跌落这个陷阱之中,它只是另一个障碍,一个内心的小烟幕弹,要障碍你做世间最艰巨的留意觉知当下实相的壮举。处理疑并不难,只须觉知到这动摇不定的心态,把它作为一个禅修对象来审视即可。不要被它困住,要退一步来看它,看看它有多强,看看它何时来、逗留多久,再看着它消逝,然后重新返回呼吸。
美好高尚的心态,毕竟如过眼云烟
这是处理任何分心的一般模式。记住,所谓“分心”,是指障碍禅修的任何心理状态。其中有一些是很微细的,这里列出的一些可能性,或许对禅修会有帮助,负面的心态较易辨识,其中包括:不安全感、恐惧、愤怒、情绪低落、激怒与失意等。
贪爱与欲望则比较难察觉,因为它们会被用在我们常认为是高尚和有品德的事物上。你可能有令自己止于至善至美的欲望,亦可能有较高品德的渴求,你甚至可能贪恋着禅修本身的喜乐经验。要使自己脱离这些高尚的感受是比较困难的,到最后,它只会令你越来越多贪欲。它(求取高尚的事物)是一种满足欲望的活动,一种忽视现实的聪明做法而已。
然而,最难处理的是,那些静悄悄渗入禅修之中的正面心态,例如:快乐、平静、满足、对各地方所有众生的同情与慈悲。这些心态如此甜美、仁爱,乃至令你不忍舍弃它们,因为,这么做会令你觉得有点像一个背叛人类的人,其实这想法是不必要的,这样说不是劝你去排斥这些心态,或是要变成一冷酷无情的机械人,我们只想你如实地去看待它们。它们不过是一些心态,会自来自去,会自生自灭。如你继续禅修,这些心态是会更常出现的。要诀就是不去依恋或执着它们,只须在旁观看着每一个生起的心态,看看它是什么、它有多强、它会持续多久,然后看着它的消失。每一心态的出现,只不过是你内心世界的一片过眼云烟而已。就像呼吸分阶段进行,心态也是一样,每一个呼吸都有开始、中间和结束,同样,每一个心态也有生起、成长和坏灭三个阶段,你要努力看清楚这些阶段,然而,这并非易事。之前我们已经提过,每一个念头和感觉都是首先从“无意识”中生起,然后才浮升至意识层面;而我们通常在它们进入了意识层里及逗留一段时间后才觉察到它们。事实上,我们在觉察到分心时,它已开始坏灭离开,不再纠缠我们了。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才突然惊觉,自己正在作白日梦、幻想或是胡思乱想。很明显,这是事件的尾声,要补救已太迟了,就好像贼过兴兵一样,于事无补。我们应正面迎战逼近的心态,若能安忍不动,自然晓得不断深入意识心中,在它们从“无意识”中冒出时就把它们认出来。
定力带你往何处去?
由于心态会首先从“无意识”中冒起,若想捕捉到它,你就要把觉知力(Awareness)深入到这“无意识”层里面。那是困难的,因为你看不到那儿正在发生什么事,至少与你习惯在意识层里看到的念头不一样,不过,你可以从学习中得到一个模糊的动态感觉,而运作方式有点似心灵上的触觉。这要不断练习始得,同时,这能力又与深度的定力有关。定力可令这些心态的生起减慢,从而令你有时间感受到每一个从“无意识”中浮现的心态,就在它们出现在意识层之前。定力可以帮助你把觉知力延伸至念头与感觉之源──动荡难测的黑暗(喻“无意识”)之中。
随着定力的提高,你开始感受到念头与感觉的慢慢生起,它们好像一个个水泡,独立而又分离。它们从“无意识”中慢慢冒上来,在有意识的心中逗留片刻,然后悄然消逝。留意觉知自己的心态是一种精密的行动,对于感受或感觉尤其如是。你很容易走在感觉之前,意思是:在感觉的现实上添加了一些东西;同样,你亦很容易落后于感觉,只得到其中的一部分而非全部。要奋力达到的理想是:完全如实地体会到每一个心态,不添加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遗漏。让我们以脚痛为例,事实上它只是一纯粹的感觉流动,它不断改变,时刻不同,它到处移动,时强时弱。疼痛不是一个(实在的)东西,而是一件事(现象、过程)。因此,不宜以任何概念名之,亦不可以任何概念与之相联系。对此疼痛事件之单纯无碍的觉知,将体会到它只是单单的能量流动形态而已。无需思想反应、无需拒绝,仅是能量活动而已。
摆脱概念所惹的祸
在禅修初期,我们需要反思一下有关概念化背后的假设。依靠逻辑方式,我们大多数人在学校与生活中,都能运用概念(心法)来取得良好成绩。我们的事业、日常生活上的大多数成就、愉快的人际关系……等等,我们都视为大部分与成功地、巧妙地处理概念有关。然而,在发展觉知力时,我们要暂时搁置概念化过程,致力于体会心理现象的单纯本性。在禅修当中,我们试图在概念生起之前去直接体验自心。可是,人的心把这事件概念化为疼痛,你发现自己正把它想为“疼痛”,那是概念、标签、一种加在感觉本身之上的东西。你发觉自己正构思起一个心理形象、一幅疼痛的画面,而且开始看到它的样子了。你可能看到那只脚的图画,上面有些象征着疼痛的色彩,这很有创意和娱乐性,然而,那不是我们想要的,那是扣在生动活泼的现实上之概念。很有可能你会开始想着:“我的脚有点痛。”“我”是一个概念,它是额外加诸纯粹经验上的东西。当你把“我”引进到这过程时,你正在为现实与观照现实的觉知之间建筑起一道概念的鸿沟。诸如“我”或“我的”想法,在直接觉知之中是没有任何地位的,它们是多余的附加物,不时暗中为害。当你把“我”引入画面时,实际上在确认疼痛为一体,那只会令它的影响力加倍而已。如果不让“我”来打扰运作,疼痛就不会那么令人难受,而仅是纯粹的能量波动,且可以是美妙的。如你发现“我”正在迂回进入你的疼痛或其他感受的体验之中,那就留心地观察着这个情况即可。对痛苦作个人认同的现象要保持单纯的注意。
总的来说,我想表达的意思十分简单:你要如实觉察每一个感觉,无论它是疼痛、狂喜、或是厌烦,你要在那东西(现象)处于自然和纯洁无染的状态下,完全地体验到它。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得到,那就是:你要精准地抓紧时机。你对每一个感觉的觉知必须与它的生起精确地同步。若稍有迟缓,你会错失开始,无法掌握到它的全貌;如果某感觉已在心中消逝,而你仍对它依依不舍,停留在任何感觉的过去记忆之中,如是地执着那个记忆,只会令你错失下一个感觉的生起。这运作十分精巧,你必须漫游于当下(此时此地),提起与放下皆不许稍有差迟(延误),且十分需要瞬间的轻触,你与感觉的联系(接触)永不可在过去或未来,只可单单在眼前当下。
感觉会引起一连串的概念性思维
人类的心习惯把现象概念化,且已发展了很多聪明的做法。如果你放纵心意,每一个简单的感觉都可以启动一连串的概念性思维。让我们以听为例子:你正坐着禅修,隔壁房间有人掉下一只碟子,那声音撞击你的耳朵,你的脑海马上出现一幅隔壁房间的图像,你也许还看到掉下碟子的那个人呢!如果那是熟悉的环境,比如说是你的住所,你的内心可能出现一套立体而色彩鲜明的动画,在里面你看到谁在掉碟子,以及掉的是那只碟子等等。整个次序就在瞬间出现在意识之中,它就是这样地从“无意识”中跳出来,那么地鲜明、清楚和引人注目,它挤掉一切事物,令人只知它的存在。原来的感觉──那纯粹的听觉体验──怎么样了?它在混乱中走失了,完全被盖过与遗忘了。我们错失现实,进入了一个幻想世界。这里有另一个例子:你正坐着禅修,突然有声音撞击你的耳朵,那是一个朦胧的杂音,类似一种低沉的压碎声,它可以是任何事情。跟着你可能会想:“什么声音?是谁做的?从哪里发出来?距离有多远?有危险吗?”你会一直如是地继续想下去,可是,除了你的幻想投射之外,没有任何答案可得。
只需单纯地听!
概念化是一个潜伏的狡猾过程,它暗中潜入你的体验之中,完全接管一切。当你在禅修中听到一个声音时,应单纯地注意着那听的感受本身,仅仅是这么做即可。实际上,由于发生的事简单异常,乃致我们经常把它完全遗漏了。声波以一独特的模式撞击耳朵,声波在脑中被转成为电波,而那些电波脉冲则以声音模式呈现给意识。如此而已,没有画面、没有动画、没有概念、也没有与之相关的内心对话,只有声响。现实就是那么单纯和朴素,当你听到一个声音时,就要专注着听的过程,其他一切只当是附加赘言,可以完全放下不理。同样原则亦适用于你的每一个感觉、情绪或经验。仔细观看一下你自己的感受或体验,向内心深处挖掘你的久远收藏,看看有什么发现。你也许会惊讶地发觉,它竟然如是简单、如是美妙。
几种感觉同时生起时的处理
有时候,好几种感觉会突然同时生起,你可能同时有一念恐惧、胃痉挛、背痛,以及左耳垂痕痒。不要坐在那里不知所措,不要一直来回地转移目标,或是疑惑着选哪一个才好,其中必有一个感觉是最强烈的,只须开放自己,其中最坚持的或最强烈的那个自会闯入,吸引你的注意,到时,要留意观察着它,直至它消失为止,然后回来注意呼吸。如果有另一个(强烈的感觉)自己闯进来,就让它进入,当它结束后,再回到呼吸上来。
不过,此过程可能会做得太过火了,不要坐在那里不停地寻找对象来专注,应该维持对呼吸的专注,直至有干扰闯入来令你分心,当你察觉到这样的事情出现时,不可与之抗争,就让心自然地注意到那个干扰、专注着它、待它消逝后,再回到呼吸上来。不可寻找其他的身心现象,应让它们来找你,只须让注意力回到呼吸上来即可。当然,有时候你会昏沉的,就算是禅修多年的人,亦会有时在禅修中突然醒来,发觉自己已经偏离正轨好一段时间了。不要气馁,知道自己已分心了这么一段时间后,再回到呼吸上来,完全不必生起任何负面情绪的反应。了解到自己已偏离正轨这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积极、有效的觉知,它本身就是纯粹觉知的一次练习。
像训练肌肉一样训练专注
专注要不断运用与练习才能进步,就像训练肌肉一样,每一次练习都会令它进步少许,强壮一些。你感到醒觉这事实本身,意味着你的觉知力已刚刚增进了,那表示你胜利了,可以无悔地把注意转回到呼吸上来。可是,懊悔是一种受条件反射的动作,它像其他心理习气(Mentalhabit)[2]一样,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的。如果你发觉自己开始有点挫败感、气馁或自责,只须以单纯的注意观察着它即可。它只不过是另一个令你分心的事物而已,给它一点注意,监视着它的消逝,然后回到呼吸上来。
上述原则可以、并且应该被认真地运用到你的所有心态之中。你将很快发觉,这是一条毫不容情的指令,也是你从未遇过的挑战。你也会发觉,自己只愿把这技巧实施于某些感受或经验之中,而非全部。
内观禅助你脱离贪瞋等心理困境
禅修有点像心内的酸性物质,它会慢慢侵蚀你放入心内的任何东西。我们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我们喜欢某些有毒物品的味道,而且坚持要继续吃它们,即使它们正致我们于死地。我们所执着的思想是毒药。你会发觉,自己很热心去铲除某些思想,对其他思想则很维护与珍惜,舍不得铲除。这就是我们人类的境况。
内观禅修不是一种游戏,清楚觉知决非一般的娱乐消遣那么简单,它是一条引领我们脱离贪瞋困境的道路。运用觉知于生活中较令人不快的情况,相信比较容易。一旦你体验过恐惧与沮丧在觉知的强烈照射下消散殆尽,你就会想重复那个过程。那些是令人不快的心态,它们会造成伤害,你希望摆脱它们,因为它们经常烦扰着你。要运用同样的过程到你爱惜的心态,如爱国心、爱儿心或挚爱之上,则会困难得多。不过,那一样是必须的,因为,无论是正面的(善的)或负面的(不善的)依恋执着,它们都会令你陷于泥泞之中。若能勤习内观禅法,就可轻易地出离困境,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内观禅是直达涅槃的道路,从那些已攀上顶峰的圣者报导中可以知道,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会是非常值得的。